數天後的一個星期日,我和太太在家中吃晚飯,我把《狗咬狗》預算的事告訴了她。
在這一刻,我知道我的情緒是陷入了低潮。
「……我好想把這部戲搞好,不去刪減內容。但是這樣做的話,我們公司的儲蓄差不多掏光了。」
「這層樓需要加按嗎?」
「甚麼?」
「我們這層樓,需要加按去套取現金嗎?」
「事情還未至於到這個地步,不過我們的積蓄怕保不住了。」
「你喜歡拍電影嗎?」
「喜歡。」
「那你還顧慮甚麼!」
「……。」
Joyce一邊替我夾餸(她怕胖,基本上不太吃飯),一邊對我說。
她是潮州人,直率、火爆、說話向來不懂轉彎抹角。
但是,她說得一點也沒有錯。
「我還顧慮甚麼呢?」
一九八八年七月四日,我從澳門趕回日本辦理好離境手續,又用僅餘的一筆錢繳清費用。七月八日,當我回到香港的時候,身上只剩下港幣二佰三十元。翌日,我到斧山道嘉禾公司見蔡瀾先生,然後我的學兄厲河安排我坐的士進邵氏片場見製片林輝煌,這一天,我便用去了差不多一百元。十日,電影《孔雀王子》開鏡,我不記得那天工作了多少個鐘頭,我只記得從早上開工,直到第二天的中午,我看見攝影廠內大部份的工作人員都躺臥在地上,或用「榻榻米」、或用演員的服裝、或用美術陳設的布簾作臨時床舖假睡片刻,場面有如《戰火屠城》的戰場一樣,我記得我疲累得幾乎連站也站不穩,全憑意志繼續為日本的副導演當翻譯。也全靠這一天,我分別當了護衛員、清潔工人、三上博史的替身。第二日,劇務超哥召喚我去劇務部,我還誠惶誠恐的以為自己犯了甚麼錯,畏縮的走到他身旁,超哥居然給了我四百元,說是臨記人工,我開心到不得了,這是我「電影生涯」所賺的第一筆錢,我用它買了一隻有計時器的Casio腕錶,一直保存至今……。九零年,我和蔡生的秘書Joyce結婚,一直相處至今,偶有爭執,亦作為生活之點綴;九五年,我第一次置業,用電影賺回來的錢買了清水灣村屋的一個單位;二零零零年,我一生的夢想終於實現了——我當上了導演!人生唯一的包袱都已拋掉了,即如我在北海道夕張電影節中首映的晚上一樣:我從會場離開了簇擁著我簽名和照相的影迷,然後獨自一個人踏著暟暟白雪,一面痛哭一面走回酒店——那一晚真他媽的痛快!
現在擁有的都是「獎金」了,我身邊的朋友都還羨慕我不及,那……
「我還顧慮甚麼呢?」
是的,即使這一次我遭到了金錢的損失,但我已經從電影中賺取了很多,包括生活和快樂,我不應該再抱怨了!假若拍完了《狗咬狗》,同道便要完蛋的話,這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啊!
星期一的早上,我回到了公司,錢已急不及待的問我要否刪掉戲中部份的內容來平衡預算。
「不必了,就照現在的預算去吧!」
「……那,泰國的外景,應該可以減少拍攝的日數。」錢仍努力為我減低風險。
「唔,拍完香港的戲份再算吧!」
二零零六年一月七日 凌晨四時 仙宮樓
《狗咬狗》正式開始拍攝。
凌晨四時許的尖沙咀,出乎意料是挺熱鬧的。街上滿是帶醉和夜場收工的男女,居然有一種末世的感覺。



